Meta收购Manus:一场中国AI企业出海的“娜拉之问”(三)

2026-03-19 15:59:00

作者简介
宿东君:
复金汇并购研究院院长,中国电子企业协会副会长,中国公司治理50人论坛专家成员,中信智库特约专家,中国贸促会建设行业分会副会长。

陈文麒:

中国银行原供应链金融专家

看到Manus被美资跨国公司收购,我们的心情很复杂。既为中国土地上能够培育出世界一流的AI软件而自豪,又为他墙内开花墙外香的结局而纠结。
回过来审视自己的不足,就会发现,在全球电子信息产业竞争中,如果说我们的硬件发展受制于投资缺乏、积累不够、装备不足、工艺不良、材料不精等战略性限制,我国的软件行业受这些限制则较少,完全可以发挥我们的人才优势,换道超车取得世界级的成绩。
历史上,国产软件在赶上世界先进水平这方面,步伐也确实远快于其他领域。
似乎,只要突破硬件,什么造出光刻机啥的,就可以突破瓶颈,雄视天下。
然而,近年来的科技突破之后,总会发现我们软件跟不上趟,成了短板。
不用说我们的系统软件发展不如人意了。芯片设计飞速赶上来,发现国产EDA设计软件不好使;先进芯片制造突破了,发现应用软件生态不如英伟达CUDA......
一件事出问题,也许是偶发,反复出同类问题,就不得不审视我们的体制机制和社会文化环境了。
毋庸讳言,我们的软件行业,在电子信息产业大发展的时代,反而生存极其艰难。
国内用户企业对软件付费意愿低、定制化需求泛滥、逼迫软件企业自相残杀打价格战。超过40%的上市软件企业,包括用友、金蝶等头部软件企业连年亏损,行业平均净利润率仅2%。独角兽企业从SaaS订阅模式退回到项目外包模式,融资规模一跌再跌。出现行业虽然高速增长,利润却急剧滑坡的现象......
究其原因,主要有四大乱源:
1.不买知识买劳力。软件行业早期的盗版文化,开始反噬行业。当今名震一方的互联网大佬,无论是搞软件的还是用软件的,其本人早期经历都和卖盗版光盘、卖破解版软件脱不开关系。这种经历形成的基本价值观,造成了不尊重知识,更不愿意购买知识,宁愿去抄、去偷的风气。
消费互联网免费逻辑蔓延至企业端。甲方用户普遍认为“软件=免费服务”,把软件的价值等同于程序员工资的价值。定价逻辑从“价值导向”退化为“人头计费”,宁愿花钱雇佣外包团队,也不愿为成熟系统付费。
这种人头计费法,不但是把对知识价值的购买转化为购买劳动力,购买码农的劳动时间,而且在实践中以招标为名,比价购买,价低者得。其实质,变成了逼迫知识的拥有者在市场上拍卖自己的劳动力,而且是以价低者得的方式,逼迫知识自相残杀的“荷兰式拍卖”。
而荷兰式拍卖的弊端早有定论,它很容易导致买家合谋,完全不适合非同质化的知识含量高的个性化产品。
多说一句,把购买知识的活动,转变成购买劳动时间,然后逼迫知识输出者自相残杀的做法,并不只发生在软件行业,而是广泛发生在科研文化教育等领域,日益蔓延愈演愈烈的恶劣风气。短期看,这样搞可以为甲方省钱,然而,从长期看,一定会产生扼杀全社会创新能力的恶果。
2.开源省力走捷径。开源技术(如Kafka、PostgreSQL)本是降低行业门槛的创新加速器,但甲方要省钱,乙方想省力,两个诉求的矢量合成就指向利用开源技术降低开发成本,自然而然地导致产品高度同质化,简单化。软件企业不再比拼技术内核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,转而“拼装廉价开源积木”,赚取微薄利润。
只有少数在开源无法覆盖的极端场景(如金融级稳定性、微秒级性能)找饭辙的厂商,可以逃出这个怪圈。
开源技术就这样变成了软件企业同质化廉价化的毒药。
3.制度绞杀雪上加霜。央国企和政府机关的招投标制度中,隐含着的核心理念是“合规优先于价值”。这种理念被包上程序正义的外壳之后,最低价中标就自然而然成为潜规则。比拼技术和技术创新者必败,唯有玩价格战的七伤拳才有可能幸存。
最近,为加强数据科技方向建设,央国企大量设立数科公司,目前已经超过500家之多。
这些数科公司的设立,原意是对内整合内部数据,发挥合力;对外把特有技术和知识产品化对外输出。
这当然就意味着统合管理本机构的全部数据和方法,包括对外合作。掌握唯一接口,既是裁判员又是运动员,这就涌现了寻租机会。毕竟卖知识,卖方法赚钱,哪里比得上收过路费简单?
很快,凭借内部行政权力垄断项目入口,以“总包管理费”等名义收过路费截留利润,把自己本该做的事外包,逼迫外部厂商陷入“低预算、高成本”的交付陷阱,就成了他们的通行玩法。如不及时制止,必将愈演愈烈。
4.新技术大浪淘沙。最后,是软件行业必须应对生产工具的革命性变化,主动改进产业结构和生产方式。最明显的就是应对人工智能对软件业自身的冲击。
最近,AI初创公司Anthropico宣布其工具Claude Code能够自动化改造COBOL语言。消息甫出,靠这门功夫吃银行饭的IBM股价单日暴跌13%,创2000年以来最大单日跌幅,市值蒸发310亿美元。
这就意味着即使在知识交易比较稳定规范的西方发达国家,软件咨询业也面临着自身革命的冲击,不创新发展,不迎难而上,没准崩盘就在一瞬间。
人工智能编程技术必将大幅降低软件开发成本,终结“靠代码工时赚钱”的模式,更打破了“一招鲜吃遍天”的美梦,软件行业的传统经营模式很可能已经迎来终结。
但是,危中藏机,如果及时拥抱AI工具,利用新方法改造巨大的存量软件市场,提供标准化、可组合的核心业务模块,也许就是新的蓝海开端。
总之,软件行业在中国的发展,面临着社会文化、体制机制、新兴技术等多方面的压力,非常艰难。Manus在中国卖不上价,并不是偶然的,也不是我们不识货。
具体到对Manus事件的总结与建议,我们的看法,主要有四点:
第一,Manus将其注册地转移至新加坡,其基本考虑是合规、靠近海外客户。这是正常的商业逻辑和企业发展需要,企业发展的必然,没有刻意“出逃”。
第二,需要警惕的是,在国际政治经济形势错综复杂,斗争空前激烈的现在,再普通的企业行为都有可能被贴上政治标签,包装成政治行动,从而成为国际斗争的武器和讨价还价的砝码。
Meta收购Manus,目前看是纯商业行为。但以Meta及其掌门人扎克伯格在美国政经两界的影响力,很有可能导致美国高科技企业食髓知味,跟风来华挖走优秀项目和优秀人才。甚至不排除未来美国将其变成国家政策,有计划地收割中国高科技项目,或者以虚假高价搅乱技术市场。
毕竟收购的好,就发展了美国,消减了中国,此长彼消;中国如果强行制止,引发怨言,那也搞乱了中国,效费比很高。
这也是需要我们从政策制定层面防范的。
就我国企业和创业者而言,这次Meta对Manus20亿美元的收购价,可能诱发一些企业刻意出走。
这里我们要警示有追寻高估值想法的朋友,美国的高估值背后,隐藏着许多内幕操作的陷阱,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美好,承诺你的,你未必拿得到。
至于为了合规而寻求海外发展的朋友,我们建议你跟着客户需求走,而不是为了合规甚至逃避关税出海。因为客户需求是客观存在,而规则是可以改的,特别是美国的规则。它一日三变都有可能,今天为了合规跑到一个地方,明天可能就面临新的制裁,被它牵着鼻子疲于奔命,会拖死自己。
第三,不赞成用简单粗暴的方式遏制这类企业出海。
中国高科技产业的建设者不仅仅是中国本土企业,还有大量的外国技术专家和外国企业来华兴业,寻求发展。2025年,我国高技术产业实际使用外资金额同比增加150%,占全国FDI比重34.7%,而且外资已经从传统的来华设立生产基地,转变为设立研发中心和参与前沿技术生态共建。中国正在成为跨国公司全球高科技研发的核心节点。
这些公司在中国研发技术,最终为全球服务,如果在中国取得的技术成果不能顺畅推广到全球,企业就形不成商业逻辑闭环。
因此,虽然有舆论呼吁政府限制Manus类型的海外发展,但随意粗暴干涉会形成恶劣先例,影响国家形象,还会让海外先进技术不敢来中国发展,对我们自身发展不利。相关政策的制订还得要十分慎重才是。
第四,严厉控制和打击高科技企业海外并购不符合中国国策。2018年我们就进入改革开放第二阶段,从商品和经济开放转向制度规则开放。中央既定政策是打造全球科技高地,让科技向海外溢出,为人类做贡献。这不但是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伟大使命,也是经济规律的必然——没有用户就没法摊销开发成本,不兼容全球就会被封到自闭。关起门来当不了老大,要做全球老大才能长久。
具体说,信息技术领域,中国已经形成了有自己特色的先进技术体系。
下一个目标,就是依托全球最强大的商品制造能力,输出中国标准,在全球建设以中国技术为基础的全球技术体系,实现中国为基底的中美欧技术栈共线。
Manus走出去固然有可惜之处,但它在公司注册地和产品走出去的同时,作为在中国成长起来的企业,事实上也在推行中国标准,推广中国技术。从科技战略角度,是好事而不是坏事。
所以,我们更应该做的是改变体制机制,优化国内投资和营商环境,让企业在国内能更好发展。比如改革投资考核制度,尤其是国有资本对高科技企业的估值方法;推动知识收费市场建设,规范互联网生态,打击“付费陷阱”,让用户愿意为知识付费,让企业能通过合规经营获得收益。现在携程反垄断大家拍手叫好,未来互联网大厂的反垄断也可以提上日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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